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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儒教到底是什么样的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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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儒教到底是什么样的宗教

池田知久:孔子的宗教批判

(日本)大東文化大學教授 池田知久

2009年9月22日~28日 紀念孔子誕辰2560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

曁國際儒學聯合會第四次會員大會主體發言 

目 次

1. 序 說

2. 孔子的“鬼神”批判

3. 孔子的“天”的思想

4. 從孔子開始的“禮”的世俗化

5. 孔子與《易》的關係

6. 結 語

 

1.序 說

 

作為儒教創始人的孔子,對當時存在的宗教採取的是什麼態度?探明這一問題對於我們把握儒教的基本性質有著極為重要的意義。

孔子的宗教觀是怎樣的呢?――眾所周知,有關這一問題,迄今為止人們從多種角度、用各種不同的方法提出了問題,又作出了多種解答。但是在我看來,過去提出的諸問題,作出的諸解答中還存在著一定的問題,還沒有得出令人十分滿意的答案。故而,在此筆者想加以重新認識而作出自己的解答。

在展開論述之前,首先我想闡述幾點作為本文前提的問題。

第一,筆者在上文提到的“孔子的宗教觀”,當然“宗教”一詞在當時是不存在的。此詞作為西歐“religion”的譯語,於明治時代(1968~1912)初期在日本使用。其後從日本傳到中國。由此看來,不僅“宗教”一詞,而且連了解“宗教”的方式,直到近代的中國文化中都不曾存在。(當然,近代以前的中國文化中確實存在著宗教性的諸現象。)因此,談“孔子的宗教觀”也罷,論“春秋時代的宗教思想”也罷,或者進而論述“中國人的宗教觀”等問題也罷,論者往往把基督教為中心的西歐的“religion”觀念、或者論者自己的獨特的“宗教”觀念生搬硬套地引用於本來不存在同樣問題的中國文化中。不言而喻,基於這樣的研究方法,是不能進行建設性的學術研究的。

第二,即使這樣說,然而我們不能不使用“宗教”這一已經普遍傳佈的作為現代世界的學術用語。因為如果在現代社會上不使用這個詞的話,我們將無法進行學術溝通。因此,筆者在此也不得不使用“宗教”一詞。不過本文將盡量不引進西歐基督教中心主義的“religion”觀念或筆者自己的獨特的“宗教”觀念。在本文筆者把孔子時代中國社會上實際存在的各種宗教性現象稱為“宗教”,探討孔子對於這些“宗教”的態度。但值得強調的是即使說只採納中國實際存在的宗教現象,但是連這樣的宗教也依然是對於某種文化現象的西歐式的看法。歸根到底,從我們東方人的思考中難以百分之百地排除西歐的有關“religion”的術語、概念和理論等,而且這種排除也是沒有意義的。故而筆者也不得不使用有關“religion”的術語、概念、理論等。不過我將盡可能不採用具有強烈個性的宗教學者所使用的獨特的“religion”術語、概念、理論,而依據研究者普遍可以接受的沒有個性、最具有共通性的“religion”術語、概念和理論。

在本文具體地列舉作為從孔子時代及在其後的中國社會一直存在、且繼續發揮著重大作用的宗教性各種現象的神格(deity):

第一,“鬼神”(或與此類似的各種神格)

第二,“天”(或與此類似的“上帝”等各種神格)

由此來闡明孔子和他的弟子對於時人的宗教信仰所採取的態度、及其思想的發展。

第三,本文又從本來是宗教儀禮的“禮”,來闡明孔子和他的弟子對此採取的態度以及思想的發展。

第四,古典文獻中有孔子相信且喜愛《易》而作“十翼”,即《易傳》十篇的記述[1]。由於《易》的占筮本是一種宗教,筆者想就此探明孔子與《易》之間的實際關係。

2.孔子的“鬼神”批判

《論語・述而》中有下面一條著名的記載:

子不語怪力亂神。[2]

這裡的“怪”是“怪異”之意,“神”是“鬼神之事”[3]。據此文,孔子是不講“鬼神”的。其原因,我們可以推測到孔子沒有像一般人那樣信仰當時的“鬼神”。

顯然,當時的“鬼神”以死者的靈魂爲主。如《論語・八佾》有:

王孫賈問曰:“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竈,何謂也。”子曰:“不然。獲罪於天,無所禱也。”

正如這一問答所記載的那樣,如“奧”、“竈”這樣的巫術性(magical)的神格也包括在其中。包括自己學派在內的士大夫階層也信仰這樣的諸神格,而孔子從重視“天”的思想出發,對這種以往的“鬼神”給予很低的評價。但如果我們進一步深入地探求孔子的意圖,則應該看到,孔子批判舊的“鬼神”信仰,又以超越其舊的“鬼神”信仰作為自己的使命。所以可以說,他對宗教的態度具有極為明確的目的性。

  例如,《論語・雍也》有:

樊遲問知。子曰:“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

在此,從表面上孔子說“敬鬼神”,實際上達到的是“遠之”的目標。本章的“民”並不是人民之意(何晏《論語集解》引王肅說),而應是人、人類之意,是針對下文“鬼神”而言的(朱熹《論語集注》說)。還有,與本章內容有密切關係的《論語・為政》中有: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諂也。見義不爲,無勇也。”

這是主張即刻停止“祭祀”他家“鬼”的過分宗教,而勸告應該行(“為”)作為人的“義”之倫理[4]。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孔子的“鬼神”批判之精髓。

《論語・述而》中還有如下問答:

子疾病,子路請禱。子曰:“有諸。”子路對曰:“有之。誄曰:‘禱爾于上下神祇。’”子曰:“丘之禱久矣。”

對子路“禱請於鬼神也”的請求[5],在“孔子素行,合於神明。故曰:‘丘之禱久矣。’”的意思上[6]回答爲“丘之禱久矣”,這實際上達到了讓子路停止“禱爾于上下神祇”的目的。

此外,《論語・先進》中又有如下記載:

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此文暗示著如果能得以“事人”的話,就可以“事鬼”;如果能夠達到“知生”的話,那麼“知死”也並非壞事。由此我們可知,孔子用這樣的方法,表面上好像讓步於周圍的舊習,實際上對弟子季路提出的“問事鬼神”、“敢問死”的問題達到了不回答、不講解的目的[7]。

在宗教被當時的士大夫階層廣泛信仰,甚至連自己的弟子也受到很大影響的情況下,孔子立足於時代的思想史的現實的認識上,為了有效地達到批判性地超越這種狀況的目的,有意識地採用了外表讓步於現實的方法。《論語・爲政》:

 

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爲師矣。”

 

的論述,正表明了孔子在春秋末期這一大變革期的社會中慾成為一名新型的“師”這樣一種意識。

 

3.孔子的“天”的思想

 

孔子對於“天”、“命”的態度較為複雜,但基本上與對“鬼神”的態度相同。他一方面承認“天”與“命”的存在,使用這兩箇詞,一方面又改變了其以往所含的內容。

孔子重視“天命”,將此作為人類需認知(“知”)的對象。《論語・爲政》有:

 

子曰:“……五十而知天命。”

 

《論語・堯曰》中又有:

 

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爲君子也。”

 

“天命”的本義,即是作為主宰神的宗教性的“天”,按照自己的所慾而扭轉世界的意志。但是孔子的“天命”與此不同。

我們在把握孔子“天命”的內容時,需要特別關注的是《論語・公冶長》中高第的證言[8]: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

 

《論語・堯曰》:

 

子罕言利與命與仁。[9]

 

的記載。根據以上兩箇例子,我們可以得知與“鬼神”相同,孔子也不太講“天”、“命”。筆者認為,這大概是因為他本人對當時“天”、“命”的原有內容不相信的緣故吧。

那麼,以下讓我們從《論語》中舉出若干例子,來做以比較詳細的考察吧。《論語・先進》云:

 

顏淵死。子曰:“噫,天喪予,天喪予。”

 

這裡的孔子,不是信仰主宰神的“天”,也不是在得意門生顏淵的逝去中領會到“命”,從而想要順從的孔子。筆者不認爲孔子在哀嘆“噫,天喪予,天喪予”之後,會完全放棄對實現自己所堅信的“道”的努力。從孔子的這番話中可知,他把在“道”的實現中可以說給他帶來絕望性打擊的顏淵的死看作一種難以抗拒的“天命”――即活動在人類的力量無能為力的彼方,作用於人類、社會的必然性規律。孔子似乎力圖給予這樣的客觀的意義與評價。從“天喪予”的“天”中可以讓我們感到某種人格化了的神的色彩,但這只不過是因為利用了以往傳統的表達方式而產生的。如果詳細地加以論述,那就是:首先由於“天”一詞的使用,表面上看上去姑且承認了以往的宗教,但實際上只是將非人力所及的某種事情投影於“命”,又將帶來這種事情的推動者投影成“天”,並將其擬人化了。其次是將這類用詞,即“天”、“命”帶回人間來,把“顏淵死”的現實看成是“天喪予”(即按照“天命”的必然性規律,我的“道”無法實行),而給予了客觀的意義與客觀的評價[10]。另外《論語・雍也》中有:

 

伯牛有疾。子問之,自牖執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此文中的“命”可以理解為與上文的“命”相同[11]。

《論語・子罕》中還有:

 

子畏於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由此文可以更加清楚地看到圍繞著孔子“天命”的上述情況。在要麼自己被匡人殺掉,要麼保住性命的事實中,孔子沒有要弄清是“天之將喪斯文也”,還是“天之未喪斯文也”的“天命”的想法。與此相反,在孔子的心目中最先抱有的是“後死者得與於斯文也”這樣對人類、社會的未來之預見[12]。由此按邏輯導出“天之未喪斯文也”的“天命”,所以繼承“文王”的“文”的自己在此不會被殺害,這就是“天命”。孔子就是如此客觀地賦予意義與評價的。

我們還可以再看下面的例子。《雍也》有:

 

子見南子。子路不説。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壓之,天壓之。”

 

這裡的“天”[13],與上述《先進》篇的“天喪予、天喪予” 相類似。《述而》中有:

 

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

 

這裡的“天”[14],與上文所舉的《子罕》“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相類似。又《憲問》中有:

 

公伯寮愬子路於季孫。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於公伯寮也。吾力猶能肆諸市朝。”子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此文的“命”[15],類似於上文所引《子罕》篇的“天之將喪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這些例子中的“命”都可以理解爲與上文所探討的“天命”相同。

我們以此推論的話,可以认为:孔子所說的“天命”,是在人類能力的範圍之外發揮著作用的人類、社会的必然性規律。《先进》篇:

 

“噫,天喪予,天喪予。”

 

所使用的“天命”,是與顏淵被讚揚為有“德行”的人這樣的事情有密切關係的。如《先進》有:

 

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

 

就是說,《先進》篇的“天”,是與“德行”有關才說的。《雍也》篇的“伯牛有疾。……‘亡之,命矣夫。’”的“命”也與此完全相同。《述而》篇的“天生德於予”的“天”也是與“德”相關的;而《子罕》篇的“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的“天”則是與“文”相關[16];《憲問》篇的“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的“命”是與“道”相關的。

由此我們可以斷定,孔子所說的“天命”,是以“德行”、“文”、“道”等為背景的。也就是說,是指作用於人類、社會的根底之上的必然性規律。讓我們再看幾個例子。《子罕》中有:

 

子疾病。子路使門人爲臣。病閒曰:“久矣哉,由之行詐也。無臣而爲有臣。吾誰欺,欺天乎。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縱不得大葬,予死於道路乎。”

 

由此可知,對於“子路使門人爲臣”這種違“禮”的行為[17],孔子認為是“欺天”的錯誤而加以批判。與此相反,《泰伯》:

 

子曰:“大哉,堯之爲君也。巍巍乎唯天爲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

 

因為堯能夠“則天”,所以孔子讚揚他是偉大的“君”[18]。《爲政》有: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慾,不踰矩。”

 

在這裡把“五十而知天命”的階段看作如“七十而從心所慾,不踰矩。”這種完全抑制自己而達到與“矩”(=“禮”)一致的境地過程。這是因爲“天命”的內容是“從心所慾,不踰矩。”這一實踐的基礎。又《堯曰》有:

 

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爲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

 

這裡把“知命”規定爲“爲君子”的不可缺少的條件[19]。這也是因為“命”的內容,也是“爲君子”的實踐的基礎,即作用於人類、社會的根底之上的必然性規律。

但是對孔子來講,這個必然性規律不是出現於人類、社會的日常生活中的現象。如上文所述,使顏淵死(《先進》),又使被匡人包圍的孔子保住性命的“天命”,是在人類能力的範圍之外發揮著作用而類似命運的東西。《顏淵》可以為證:

 

司馬牛憂曰:“人皆有兄弟,我獨亡。”子夏曰:“商聞之矣,‘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君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内,皆爲兄弟也。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20]

 

總之,孔子的世界是由以下兩個部分構成的。一是以倫理和政治爲中心的可以明確把握的(光明的)人類、社會。二是同樣是人類、社會,不過是在人類能力的範圍之外,無法明確把握的(黑暗的)必然性規律。因爲“天命”是在人類能力的範圍之外,所以雖有“畏懼”但應該是“認知”的對象。《季氏》中的

 

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聖人之言。[21]

 

可以說明這一點。孔子開始的對“天”的宗教的批判性超越,為後來戰國時代的諸子百家所繼承,並廣泛、深入地滲透到士大夫階層中。在孔子時代還有很多被時人注目的巫術性(magical)的“鬼神”信仰,到了戰國時代,在士大夫階層中似乎被看作已解決的問題,所以他們幾乎不再關注這樣的問題了。基於這樣一種宗教批判的傳統,戰國末期最大的儒家思想家荀子提倡“天人之分”,即否定自然和人的因果關係。儒家的宗教批判,得到當時爭執中的其他學派的注目。譬如《墨子・公孟》有:

 

子墨子謂程子曰:“儒之道足以喪天下者,四政焉。儒以天爲不明,以鬼爲不神,天鬼不説。此足以喪天下。又厚葬久喪,重爲棺椁,多爲衣衾,送死若徙。三年哭泣,扶後起,杖後行,耳無聞,目無見。此足以喪天下。又弦歌鼓舞,習爲聲樂。此足以喪天下。又以命爲有,貧富壽夭,治亂安危有極矣,不可損益也。爲上者行之,必不聽治矣。爲下者行之,必不從事矣。此足以喪天下。”

 

在這裡分四點對戰國後期(孟子至荀子之間)的儒家思想作了批判。據此我們可知,當時的儒家,把“天”、“鬼神”不作為宗教性的(religious)神格(deity)而提倡無神論(atheism);不講“天”、“鬼神”;有關“天”的內容,放棄了以往宗教性神格的意義,而重新賦予了作用於人類、社會的根底之上的必然性規律的“命”等意思。《墨子・公孟》又有:

 

公孟子曰:“無鬼神。”又曰:“君子必學祭祀。”子墨子曰:“執無鬼而學祭禮,是猶無客而學客禮也,是猶無魚而爲魚罟也。”

 

我們看到借用儒家代言人公孟子之口,當時的儒家在不存在“鬼神”的意義上提倡無神論。東漢王充(ca.27~ca.100)的《論衡・薄葬》中有:

 

墨家之議右鬼,以爲人死輒爲鬼而有知,能形而害人,故引杜伯之類以爲效驗。儒家不從,以爲死人無知,不能爲鬼,然而賻祭備物者,示不負死以觀生也。

 

雖然這是時代較晚的資料,但是很值得參考。

 

4.從孔子開始的“禮”的世俗化

 

如前所述,戰國時代的士大夫階層奠定了批判“鬼神”、“天”的宗教之傳統,其中儒家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另一方面,儒家對於本來是宗教性儀禮的“禮”重新賦予了以人類爲中心的倫理性、政治性意義,僅就這一點給予了肯定性的評價。這就是所謂宗教的世俗化(secularization)。而且在孔子的下面已經出現了此種動態。

探討《論語》中出現的孔子和他的弟子間有關“禮”的內容,大體可以分爲如下四種。第一,以歷來的宗教性儀禮為內容而使用的“禮”。在筆者看來,孔子也好像並不輕視這種“禮”。譬如,《論語・八佾》有:

 

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

 

從這裡的“禮”與“喪”並列來看,可以推測為一種宗教儀禮之意吧[22]。《八佾》中又有:

 

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

 

這裡的“禮”,也與上例相同。其主旨在於絕不能因過於“愛其羊”,而完全廢止“告朔”這一宗教儀禮的“禮”[23]。但是第一類型的“禮”,只不過是以往宗教儀禮的重複而已,不能把它看作是具有孔子的思想風貌與特色的“禮”。所以,對於第一類型的“禮”,除了表面上的意義之外,還有可以作出其他解釋的餘地。即可以解釋爲下文所舉第四類型的可能性。

第二,比第一類型的宗教儀禮出現較晚,是一種作為世俗性(secular)儀禮的“禮”。所謂“世俗性”(secular),是非宗教的、與宗教無關的意思。就《論語》而言,孔子與孔子弟子的“世俗性儀禮”,大部分被賦予了與人類、社會有關的倫理性意義。譬如,《論語・學而》有:

 

有子曰:“禮之用和爲貴,先王之道斯爲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

 

有子曰:“信近於義,言可復也。恭近於禮,遠恥辱也。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

 

這些“禮”,均出現在與人們的生活發揮著“和”、“節”、“恭”等倫理性作用的情況下。另外,《泰伯》:

 

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24]

 

《季氏》:

 

陳亢問於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對曰:“未也。嘗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聞斯二者。”陳亢退而喜曰:“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25]

 

《堯曰》:

 

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爲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26]

 

這些“禮”,指的是人們在社會上自立而需要的世俗性儀禮,主要是在倫理方面。此外,《顏淵》有: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爲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爲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顏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27]

 

這裡的“禮”,是置於“天下歸人焉”的人類的理想狀態的基礎倫理之一。孔子提出實現這一理想狀態的方法,則是通過“禮”來制約“視、聽、言、動”等日常生活中的一切。《顏淵》又有:

 

司馬牛憂曰:“人皆有兄弟,我獨亡。”子夏曰:“商聞之矣:‘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君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内,皆爲兄弟也。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

 

在這裡“死生、富貴”爲“天命”(請參照本文“3.孔子的‘天’的思想”)是在主張要盡人事中提及的,所以這裡的“禮”可以看作是以人類爲中心的世俗性儀禮[28]。《衞靈公》中有以下兩條:

 

子曰:“君子義以爲質,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莊以涖之,則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莊以涖之,動之不以禮,未善也。”

 

這裡的“禮”,具有與此相並列的“義、孫、信”“知、仁、莊”等同樣的性質,應該看作是賦予了以人類爲中心的倫理性意義之“禮”[29]。

第三,雖然與下文相同,也是世俗性儀禮(人類、社會上的倫理性儀禮)之意,但在君主統治民眾,或者端正君臣關係的問題上有不少是被賦予了政治性意義的“禮”。譬如,《論語・爲政》:

 

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30]

 

《八佾》:

 

子曰:“事君盡禮,人以爲諂也。”

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

 

《子路》:

 

子路曰:“衞君待子而爲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無所苟已矣。”[31]

 

樊遲請學稼。子曰:“吾不如老農。”請學爲圃。曰:“吾不如老圃。”樊遲出,子曰:“小人哉,樊須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襁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憲問》:

 

子曰:“上好禮,則民易使也。”

 

《季氏》:

 

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32]

 

第四,在論及第一類型的宗教儀禮之際,不是直接承認以往的宗教儀禮,而是掬取第二、三類型的世俗性儀禮的意義(即賦予以人類爲中心的倫理性、政治性之意的“禮”)而給予肯定性評價。換句話說,這正如本章“4.從孔子開始的‘禮’的世俗化”的開頭所述,使用的是從來作為宗教儀禮的“禮”一詞,卻於其中大量加進了以人類爲中心的倫理性、政治性的內容,僅在這一點上,對“禮”給予了肯定性評價。譬如,《論語・為政》有:

 

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樊遲御。子告之曰:“孟孫問孝於我。我對曰:‘無違。’”樊遲曰:“何謂也。”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

 

此文的“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是第一類型的代表性宗教儀禮。孔子認為不違反並順從這些“禮”就是“孝”,對其給予很高的評價。孔子並不是原封不動地承認其宗教儀禮的價值,而是在以往的宗教儀禮已喪失了其本來具有的價值這種環境下,通過認同“宗教儀禮”無非是世俗性倫理意義上的“孝”,把“禮”的內容從舊的宗教性的東西改革為新的世俗性(即倫理和政治)的東西。――這是以孔子爲中心的儒家集團於當時已經開始推進的重要工作之一。

還有,《八佾》中有:

 

子入大廟,每事問。或曰:“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入大廟,每事問。”子聞之曰:“是禮也。”

 

由此觀之,“鄹人之子”即孔子的“知”之“禮”,顯然不是以往的宗教儀禮。孔子似乎總是在思索一種更高度的“禮”,筆者以為,這就是被賦予了倫理性、政治性意義的禮吧[33]。

另外,《里仁》有:

 

子曰:“能以禮讓爲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爲國,如禮何。”

 

文中出現有兩種“禮”。這兩種“禮”不僅是語義不同,價值評價也不相同。“禮讓”,是爲了“為國”的政治性意義的“禮”。與此不同,“如禮何”的“禮”,恐指的是以往的宗教儀禮。至於兩者之間的關係,孔子定位為以政治性意義的“禮讓”爲根本;以宗教性的“禮”爲末梢。故而,我們應當將其視為上文所述的世俗化已經達到了某種階段後的產物。《陽貨》有:

 

子曰:“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

 

此文也應該理解為:這是孔子從宣揚新的倫理性、政治性的“禮”的立場,對只是崇尚“玉帛”的以往的宗教儀禮提出的異議。[34]

進入戰國時代後,儒家繼承孔子對“禮”的革新事業,改變並利用了以往的宗教性儀禮的具體內容。其目的在於:(1)強化家族間的團結,設定親疏尊卑的等級而建立新的家族倫理;(2)區分處於國家、社會上的人們的貴賤尊卑的等級而確立新的政治秩序。

在(1)的裡面,“喪禮”很重要。戰國時代的儒家對以“三年之喪”(始於孟子)為始的厚葬久喪給予很高的評價,將其視爲“孝”的具體表現。圍繞著“三年之喪”的可否,其論爭已見於《論語》。《陽貨》中有下面一段記載:

 

宰我問。“三年之喪,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爲禮,禮必壞。三年不爲樂,樂必崩。舊穀既沒,新穀既升,鑽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錦,於女安乎。”曰:“安。”“女安則爲之。夫君子之居喪,食旨不甘,聞樂不樂,居處不安,故不爲也。今女安則爲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兔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予也,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

 

本來“三年之喪”的儀禮,據可信的資料《孟子・滕文公上》的記載,這是由於孟子的鼓吹才達到實踐階段的。所以,雖然《論語・陽貨》中有孔子時代已經實行的紀錄,但這是不能憑據的。不過,如果認為孔子的時代已經開始議論這一問題的話,《陽貨》也可以看作是一個珍貴的資料。在問答中,對於把“三年之喪”的宗教儀禮,視為造成道德性、政治性“禮樂”的“崩潰”而加以批判的宰我,孔子是站在擁護的立場上的。因孔子並不是從宗教性意義上來理解它的,而是將其視為一種倫理性的東西。孔子把“三年之喪”作爲倫理性而加以擁護,直率地說,就是他將其視為對父母的“仁”(實際上是“孝”)的表現而給予很高的評價的。這種認識我們在《論語》的其他篇章中還可以看到。《論語・學而》:

 

子曰:“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35]

 

《里仁》:

 

子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36]

 

如上所述,春秋末期至戰國中期的儒家,盛傳並推動了“三年之喪”等厚葬久喪,並以此作為“孝”的倫理表現而給予很高的評價。同時代的墨家,從提倡尊崇“鬼神”、“天”的宗教性諸思想的立場,對此進行激烈的批判。《墨子・節葬下》中,在確認其事實的同時而展開了徹底的批判:

 

後世之君子,或以厚葬久喪以爲仁也義也,孝子之事也。

筆者認爲這篇文章的時代稍晚於孟子,我們可以把他看作是對戰國後期儒家厚葬久喪的一個發難。歷來的《墨子》研究,只是將此視為出自墨家獨特的功利主義性(utilitarian)節葬論的批判。但是這種理解只不過是一個方面而已。其實墨家從自己的宗教思想(明鬼論、天志論)出發也批判儒家的厚葬久喪。《節葬下》云:

欲以干上帝、鬼神之福,意者可邪。其説又不可矣。今唯無以厚葬久喪者爲政,國家必貧,人民必寡,刑政必亂。若苟貧,是粢盛酒醴不淨潔也。若苟寡,是事上帝、鬼神者寡也。若苟亂,是祭祀不時度也。今又禁止事上帝、鬼神,爲政若此,上帝、鬼神,始得從上撫之曰:“我有是人也,與無是人也,孰愈。”曰:“我有是人也,與無是人也,無擇也。”則惟(雖)上帝、鬼神,降之罪厲之禍罰而棄之,則豈不亦乃其所哉。

子墨子制爲葬埋之法曰:“棺三寸,足以朽骨。衣三領,足以朽肉。掘地之深,下無菹漏,氣無發洩於上,壟足以期其所,則止矣。”哭往哭來,反從事乎衣食之財,禦乎祭祀,以致孝於親。故曰:“子墨子之法,不失死生之利者。”此也。

在這些文章中,他以如果實行厚葬久喪,不僅不能繼續“祭祀”“上帝、鬼神”,而且“上帝、鬼神” 還有可能降下“罪厲、禍罰”為由而加以批判。上文所引的《墨子・公孟》有:

子墨子謂程子曰:“儒之道足以喪天下者,四政焉。……又厚葬久喪,重爲棺椁,多爲衣衾,送死若徙。三年哭泣,扶後起,杖後行,耳無聞,目無見。此足以喪天下。……”

此文也不僅是從節葬論的立場而發的批判,而應該視爲出自於其宗教思想(鬼神論、天志論)。所以,在墨家看來,儒家的厚葬久喪之“禮”並不是以“事上帝、鬼神”爲核心的宗教的原來面貌,只不過是為實行世俗倫理“孝”的一種利用手段而已。

由此,戰國後期的儒家採取一面是無神論,一面又肯定宗教儀禮的“禮”這樣一種似乎是自相矛盾的態度。《墨子・公孟》有:

公孟子曰:“無鬼神。”又曰:“君子必學祭祀。”子墨子曰:“執無鬼而學祭禮,是猶無客而學客禮也,是猶無魚而爲魚罟也。”

在此,墨子對儒家公孟子的激烈批判,可以說尖銳地道破了儒家的“學祭禮”就是離開原來的宗教而陷入虛偽的造作之境。但是在儒家看來,這並非是自相矛盾的。其原因在於儒家並不是把厚葬久喪等諸“禮”,因其宗教的理由才給予肯定性的評價,而是從其為“孝”之始的倫理而予以肯定性評價的。如前所述,在儒家思想的內部,提倡無神論和肯定“禮”,二者正是統一的,而且它已成為孔子思想之胚胎。

另外,戰國中期的代表性儒家孟子,將作爲人類之“善”的“性”的固有的倫理,連同“仁、義、智”一併列入“禮”(《孟子》告子上、盡心上),這也是證明當時的儒家推動宗教的世俗化(倫理化、政治化)的好例子。

其(2)雖然是在《論語》、《孟子》中已經開始的事情,但是特別推動其發展的是戰國末期最大的儒家荀子。在他的著作《荀子》中無處不在主張源於宗教的“禮”,主張應該有相應於階級、上下關係的等差。譬如,《荀子・富國》有:

禮者,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

他這樣主張無非是要大大改革以往的宗教性內容的“禮”,於中加進新的政治制度的內容,試圖使其在當代社會中得以活用。不僅如此,荀子也同樣試圖把民眾間廣泛信仰的巫術性祭祀賦予政治性的意義而加以利用。《荀子・天論》有:

雩而雨,何也。曰:“無佗〈何〉也,猶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天旱而雩,卜筮然後決大事,非以爲得求也,以文之也。故君子以爲文,而百姓以爲神。以爲文則吉,以爲神則凶也。”[37]

這也是戰國儒家所提倡的無神論和肯定“禮”的二律背反的好例子。

以上,我們探討了春秋時代孔子與其弟子以及戰國時代的儒家是如何處理源於宗教儀禮的“禮”的問題。戰國時代儒家的問題暫且不論,而孔子對於“禮”的態度,我們可以得知與前文已論述過的對“天”所採取的態度是相同的。就是說,承認以往的儀禮的“禮”而使用這一詞語,但改革了其中所包含的以“鬼神”、“天”爲中心的巫術性、宗教性的內容。其結果,在“禮”中重新加進了以人類爲中心的倫理性、政治性的意義。

如上文所述,我們把《論語》中的“禮”分爲四大類型。第一類型爲以往的宗教性儀禮,孔子也好像並不輕視這種“禮”。這一類型在表面上似乎仍然是以往的宗教儀禮的重複,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其中加進了以人類爲中心的新的倫理性、政治性意義。僅限於這一點,對“禮” 給予了肯定性的評價,我們可以說這種可能性是極大的。

 

5. 孔子與《易》的關係

 

《易》這一文獻,直到戰國時代爲止一般只稱為《易》,西漢初期以後才被稱作《周易》。被奉為《易經》大概應是西漢後期以後的事了。

《易》原是古來在民間存在的占筮書籍以及相關的技術體系,用來占問日常生活上發生的各種問題的吉凶、禍福。例如交友、仕宦、結婚、生育、疾病、旅行、祭祀等等。近年中國陸續出土了數量驚人的、前所未見的珍貴資料。在這些新出土的資料中,除《易》之外,還有《日書》、《式法》、《五星占》、《歸藏》等多種書籍。都是與《易》幾乎有著同樣性質的、廣義上的占筮書。在當時下自庶民上至王侯,有很多人於日常生活中使用這些占筮書籍。

《易》的占筮思想的背後存在著宗教性神格(deity)的“天”、“鬼神”。人們對日常生活上的各種問題占問吉凶、禍福的目的,無非是想詢問於占筮的背後所存在的“天”、“鬼神”的意志。所以,《易》本來是一種宗教。《易》這部書,直到戰國末期還沒能成爲儒家的經典,與儒家毫無關係。儒家的重要思想家們,從春秋末期的鼻祖孔子,到戰國時代的孟子、荀子等,幾乎沒有誰肯定地談及過《易》。而我們從春秋、戰國時代的儒教的基本特徵來看,這也是自然的。

筆者認為,至戰國末期的古《易》書,只是由卦畫、卦名、卦辭、爻卦構成的簡單的《六十四卦》而已。它與其後的《易經》(尤其是《易傳》)不同,還不具有高深的形而上學等哲學、陰陽說、五行說等自然哲學、倫理思想、政治思想。用於占筮民間日常生活的古《易》裡沒有諸如高深的哲學、倫理思想、政治思想等,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而那些高深的東西,是戰國末期以後隨著《易》的儒教化、經典化,儒家思想家們通過承認《易》,將其收入自己的經典,閱讀並研究《易》的《六十四卦》,甚至撰寫作為注釋的《易傳》等一系列過程,最後加進經文《六十四卦》的解釋和各種《易傳》中的。

通行本《易經》之外,今天我們可以看到的新出土的《易》文本,有戰國末期~前漢初期成書的上博楚簡《周易》,西漢高祖期~文帝前期(到公元前168年爲止)成書的馬王堆帛書《周易》,高祖期~文帝前期(到公元前165年爲止)成書的阜陽漢簡《周易》。這些出土資料是目前最古的《易》。通過探討這些新的出土資料,我們可以更正確地把握《易》的經文《六十四卦》和注釋《易傳》的成書過程、《易傳》各篇所包含的儒家思想的內容和特徵,更可以探明《易》的儒教化、經典化的過程。筆者至今發表了许多關於《易》的儒教化、經典化的論文[38]。在此只簡單地將其結論記述如下。

  戰國末期以後,儒家的思想家們放棄了歷來已經成爲傳統的對宗教的批判,將《易》收入自己的經典,研讀《六十四卦》並為之撰寫注釋《易傳》。他們的態度發生如此變化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其原因之一,秦始皇時代對知識分子採取鎮壓政策,儒家面對不許私藏《詩》、《書》及諸子百家書籍的嚴酷政治,採取了相應的對策。《史記・秦始皇本紀》有:

 

丞相李斯曰:“……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擧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爲城旦。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爲師。”制曰:“可。”

 

因為允許民間收藏的書藉只有“醫藥、卜筮、種樹之書”,他們就將卜筮之書的《易》當作經典而引進,以研讀《六十四卦》並為之作注為隱身之術,繼續開展了自己的思想活動。但筆者推測,除了這種政治上的原因之外,應該說面臨著新的時代,儒教的思想內容也需要適應時代的發展而產生相應的變化。

當時的儒家思想家,為了把本來與儒教沒有關係的《易》賦予儒教性的意義,使其儒教化、經典化,而作出了多方面的努力。例如,編造了鼻祖孔子在春秋末期愛讀《易》,而且寫作“十翼”等故事,將孔子和《易》聯結起來。又為了將孔子視爲楷模並仰慕的、作為儒敎象徴的周文王、周文化與《易》結合起來,而編造了故事。(《易》之名稱改為《周易》,正是這一變化的反映。)在爲《易》作注的過程中,在“十翼”中大量加入《六十四卦》本來所不具備的儒教的高深的哲學、倫理思想、政治思想,等等。如果探尋其背後所存在的思想原因,可有以下三點。

第一,原來不擅長形而上學思考的儒家,通過將《易》經典化及撰述《易傳》等媒介,為儒家內部導入了大量道家的形而上學,試圖借助道家的力量拂拭儒家在營建基礎思想體系中的不安。第二,希冀獲得一部從根本上可以支撑起孔子言說、甚至儒家思想體系本身的經典,也就是說,當時五經(《詩》、《書》、《禮》、《樂》、《春秋》)正在完善之中,他們試圖獲得一部遠遠凌駕五經之上的、最高的經典。第三,作為占筮之書的《易》本來具有巫術性、宗敎性,儒家對此原來是加以批判的,現在一改其衷,將《易》的巫術性、宗敎性也包容於自己的內部,作為達到象數家理法、哲學的“數”及儒家倫理、政治的“德”所必要的基礎階段,從而使儒家的思想世界更為豐滿。儘管如此,第三點卻也是西漢後期到東漢間基於《易》和《春秋》而產生的儒教的災異說化、讖緯說化之先驅。

上述各種努力的結果,《易》的儒教化、經典化,可以認為取得了相當的成功。因爲其中附加的儒教的高深的哲學、倫理思想、政治思想等,到了西漢初期《易》已經被看作是孔子閱讀並撰寫了注釋的儒教的正統文本,所有的儒教信奉者都必須學習的經典。隨着時閒的推移,《易經》在五經中的地位逐歩提高。西漢中期以後,《易經》終於上昇到了五經首座的位置。這以後,直到近代爲止,在作爲舊中國統治思想的儒敎中,《易經》長期保有了首席的地位,其主要原因就在於它能够發揮形而上學的機能。

過去筆者曾參照《論語》等古文獻中的孔子思想來探討孔子對於《易》的看法。在此將其結論簡述如下。

孔子曾經讀《易》的記載作爲史實値得懷疑。這也應該看作是爲了將《易》儒敎化、經典化,而需要編制的故事。自古以來所引用的孔子讀《易》的證據之一在《論語・述而》中:

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

孔子這段話中的“易”,應如《經典釋文》所引《魯論語》那樣,將“易”理解爲“亦”,即:

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亦可以無大過矣。”

歷來的解釋,因為以其中的“易”字爲根據,所以相信孔子讀《易》且撰寫了《易傳》。到了近代,李鏡池《周易探源》等開始批判此說並提出新的讀法。其後,終於迎來了證明他們的主張是正確的日子。這就是所謂《定州論語》的發掘和公佈(參見注釋11)。不用說,這是目前最早的《論語》文本。定州論語的《述而》有:

〔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亦可以毋大過矣。

這一新出土資料證明了李鏡池等人的主張的正確性。

作為孔子讀過《易》的另外一個證據在《論語・子路》中: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恆,不可以作巫醫。’善矣。不恆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

這里的“不恆其德,或承之羞。”見於通行本《周易》恆卦九三,《子路》將其當作孔子的話來引用。然而,問題在於《子路》的這一章到底是不是春秋末年孔子的講話?而實際上又究竟是何時的作品?眾所周知,與上文所引的《論語・子路》的一部分相重複的文章,在通行本《禮記・緇衣》中可見: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恆,不可以爲卜筮。’古之遺言與。龜筮猶不能知也。而況於人乎。”《詩》云:“我龜既厭,不我告猶。”《兌命》曰:“爵無及惡德,民立而正。事純而祭祀,是爲不敬。事煩則亂,事神則難。”《易》曰:“不恆其德,或承之羞。恆其德偵,婦人吉,夫子凶。”

不僅如此,《禮記・緇衣》的南人有言章的原型資料,現在發現了兩個(郭店楚簡《茲(緇)衣》與上博楚簡《䊷(緇)衣》)。將以上四者加以比較、對照,就可能推測出《論語・子路》篇的創作時代。據筆者的研究結果,《論語・子路》的這一章,要稍晩於通行本《緇衣》篇的南人有言章,大概是在比西漢文帝後期更晩的時期完成的。故而,將它作爲孔子讀過《易》的一個證據顯然是不恰當的。

另外,有關孔子創作“十翼”的故事,《史記・孔子世家》所云: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繋象説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絶。曰:“假我數年,若是,我於易則彬彬矣。”

大概是其原型。其藍本在馬王堆帛書《易傳・要》中。馬王堆《易傳・要》的成書年代是戰國末期~西漢初期,因此,孔子晩年喜讀《易》且制作“十翼”的故事,並非是基於春秋末期孔子的真實活動而傳承下來的歷史事實,我們將其視爲西漢初期由於《易》的儒敎化、經典化而產出的虚構(神話、傳說)要更為合理。另外,在《荀子・非相》和《荀子・大略》中,引用《易》或提到《易》共有四條,應全部看作是出自戰國最末期~西漢初期荀子門人之手的文獻。而儒家內部開始研究《易》,那是戰國末期以後的事情。如上文所引的《史記・秦始皇本紀》有:

丞相李斯曰:“……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

《漢書・藝文志》“六藝略”的易家的總序有:

及秦燔書,而易爲筮卜之事,傳者不絶。

這些文獻也證明了秦代以前的《易》尚未成爲儒敎經典,還只停留在卜筮的階段。

 

6. 結 語

 

本文從“鬼神”、“天”、“禮”、《易》的四箇領域,探討了孔子對當時宗教所持的態度。關於這一問題,我想在上文中已作出了明確的解答,而無需再作重複性的解釋。一言以蔽之,那就是孔子對當時的宗教給予很低的評價而以超越這種宗教爲己任。換而言之,他批判了以往人類賴以生存的諸神格的舊的宗教,尤其在“天”、“禮”的領域,放棄了古老的內容,而於其中納入了以人類爲中心的倫理性、政治性的意義,僅就這一點而言,他對“天”、“禮”作出了肯定性評價。

戰國末期以後,儒家放棄了歷來已經成爲傳統的宗教批判,而轉向肯定以往的宗教。這種現象不僅是儒家,也包括墨家、道家。應該說這是全體思想界的一個新的傾向,即所謂的宗教復活。有關發生這種現象的原因、條件、背景,本文“5. 孔子與《易》的關係”中雖多少有所談及,但筆者還未展開全面、深入的研究,有待今後的努力。總而言之,春秋、戰國時代從孔子到荀子的儒家的宗教批判和戰國末期以後的宗教復活,是不能一概而論的現象。筆者認爲只有將兩者區分而論,才能正確地討論中國思想史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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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可見於《史記・孔子世家》、馬王堆漢墓帛書《易傳・要》。詳細內容,參見本文“5. 孔子與《易》的關係”。孔子作“十翼”的明文始見於《易緯乾坤鑿度・卷下》:

五十究易,作十翼明也。明易幾敎,若曰:“終日而作,思之於古聖,頤師於姫昌,法旦。”

參見安居香山、中村璋八《重修緯書集成・卷一上》(易上),明德出版社,1981年。

*[2]* 皇侃《論語義疏》中記有某人對此文的疑問:

或問曰:“《易》文言,孔子所作。云:‘臣殺君子殺父’,並亂事。而云:‘子不語之’,何也。”

“臣殺君子殺父”的“亂事”,我們暫且不論,然由此可知在較早的時期人們已經認識到了這一記載中“子不語神”與孔子制作“十翼”間的自相矛盾關係。包括這個問題,本文在“5. 孔子與《易》的關係”中探討了孔子與《易》間的實際關係。

*[3]* 何晏《論語集解》引王肅說。

*[4]* 有關此文的主旨,元代的陳櫟曾作以下解釋:

此章欲人不惑于鬼之不可知,而惟用力于人道之所宜爲。他日語樊遲曰:“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亦以鬼神對義而言。

此解甚為正確。

*[5]* 何晏《論語集解》引包咸說。

*[6]* 何晏《論語集解》引孔安國說。關於這一點,鄭玄《論語注》解釋爲:

孔子自知無過可謝,云“禱久矣。”明素恭肅敬於鬼神,且順子路之言也。

另外,朱熹《論語集注》解釋爲:

孔子之於子路,不直拒之,而但告以無所事禱之意。

這更接近於孔子的想法。

*[7]* 有關這一問答,皇侃《論語義疏》解釋爲:

外敎無三世之義,見乎此句也。周孔之敎唯説現在,不明過去、未來。而子路此問事鬼神,政(正)言鬼神在幽冥之中,其法云何也。此是問過去也。

利用佛教思想、三世說來解釋這個問題,顯然是時代的錯誤。但是皇侃認為以孔子爲始祖的儒家本來不承認“鬼神”世界,這可以說是矢中其的。

*[8]* 朱熹《論語集注》將本章解釋爲:

文章,德之見乎外者,威儀文辭皆是也。性者,人所受之天理。天道者,天理自然之本體。其實一理也。言夫子之文章,日見乎外,固學者所共聞。至於性與天道,則夫子罕言之,而學者有不得聞者。蓋聖門敎不踰等,子貢至是始得聞之,而歎其美也。

筆者認爲,前半部分與後半部分的解釋不恰當,但是中間的“言夫子之文章,日見乎外,固學者所共聞。至於性與天道,則夫子罕言之,而學者有不得聞者。”部分還是正確的。

*[9]* 朱熹《論語集注》引用程伊川說對本章作如下解釋:

罕,少也。程子曰:“計利則害義,命之理微,仁之道大。皆夫子所罕言也。”

在諸說中,筆者認爲此說較為穩妥。

*[10]* 朱熹在《論語集注》解釋爲:

噫,傷痛聲。悼道無傳、若天喪己也。

朱熹加上“若”一字,將“天喪己”句理解為一種譬喻,不恰當。

*[11]* 對於本章的“亡之”,何晏《論語集解》引孔安國説爲:

亡,喪也。疾甚,故持其手曰“喪”也。

皇侃《論語義疏》亦解釋爲:

亡,喪也。孔子執其手而曰:“喪之。”言牛必死也。

這些解釋明顯地根據了上文所引《論語・先進》:“顏淵死。子曰:‘噫,天喪予,天喪予。’”。還有,1973年出土的定州漢墓竹簡《論語》(文物出版社,1997年),被推定爲出自薨於西漢後期宣帝五鳳三年(公元前55年)中山懷王劉脩的墓葬,這是現存最早的《論語》。定州漢墓竹簡《論語》的本章有:

〔伯牛有疾。子問之,自牖執〕其手曰:“末(亡)之,命矣夫。 而有斯疾也。命也夫,斯人也而有此疾也。”

筆者認爲,此文定是本章的原貌。另外,《史記・仲尼弟子列傳》作:

伯牛有惡疾。孔子往問之,自牖執其手,曰:“命也夫。斯人也而有斯疾,命也夫。”

在此文,“命也夫”也重複出現。

*[12]* 對於本章的“後死者”,何晏《論語集解》引孔安國說為:

文王既沒,故孔子自謂後死也。言天將喪此文者,本不當使我知之,今使我知之,未欲喪之。

皇侃《論語義疏》、朱熹《論語集注》也沿襲此說。但是筆者以為這裡的“後死者”,應該指的是孔子以後的人們。這是因爲本章的“天之將喪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的結構,與《論語・憲問》“道之將行也與,……。道之將廢也與,……。”(下文引用)相同,都使用對句,都指的不是現在之前、現在,而指的是未來的事情。

*[13]* 對於本章的這個地方,皇侃《論語義疏》引王弼說爲:

案本傳,孔子不得已而見南子,猶文王拘羑里,蓋天命之窮會也。子路以君子宜防患辱,是以不悦也。否泰有命。我之所屈不用於世者,乃天命壓之,言非人事所免也。重言之者,所以誓其言也。

此說基本上正確。

*[14]* 對於本章,朱熹《論語集注》解釋爲:

桓魋、宋司馬向魋也。出於桓公、故又稱桓氏。魋欲害孔子。孔子言天既賦我以如是之德、則桓魋其奈我何。言必不能違天害己。

此說比較恰當。

*[15]* 對於本章的此文,皇侃《論語義疏》解釋爲:

孔子答景伯,以子路無罪。言人死生有命,非伯寮之譖如何。言人之道德得行於世者歟,此是天之命也。又言,人君道廢墜不用於世者,此亦是天之命也。子路之道廢興由天之命耳,雖公伯寮之譖,其能違天命而廢興於子路耶。

此說較穩妥。

*[16]* 對於本章的“文”,朱熹《論語集注》云:

道之顯者,謂之文。蓋禮樂制度之謂。不曰道而曰文,亦謙辭也。

雖然此說的正確與否很難斷定,但對孔子與儒家來講,無疑“道”與“文”是同一方向的價值概念。

*[17]* 雖然本章沒有“禮”字出現,但何晏《論語集解》所引孔安國、馬融、鄭玄,以及皇侃《論語義疏》等都認爲本章的主題是“禮”的問題,本文從之。

*[18]* 本章不能作為純粹的儒家作品。可以看作是儒家受到道家思想的影響後、戰國末期以後的作品(參見皇侃《論語義疏》)。在此引用這一記載以資參考。

*[19]* 對於本章,陸德明《經典釋文》證言曰:

魯論無此章。今從古。

還有,注釋11所引的定州漢墓竹簡《論語・堯曰》篇的結尾有:

子曰:“不知命,無以爲君子也。不知禮,無以

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

其整理者加注指出:

“這一部分今本別爲一章。簡本在此用二個圓點閒隔,以雙行小字書于此簡的下部。”

綜上,大體可以說本章原本是舊的《論語》中沒有,到西漢後期被附加上的部分。另外,《漢書・董仲舒傳》的第三次對策中有:

明於天性,知自貴於物。知自貴於物,然後知仁誼。知仁誼,然後重禮節。重禮節,然後安處善。安處善,然後樂循理。樂循理,然後謂之君子。故孔子曰:“不知命,亡以爲君子。”此之謂也。

在與本章相同的文句上冠以“孔子曰”而引用,同時加以解釋(受到《荀子》、《孝經》的影響)。據此可以推測,《荀子》、《孝經》成書後到西漢初期的景帝、武帝時期爲止,至少認爲“不知命,亡以爲君子。”是孔子所言。基於此,我們不能輕易將本章作為探討春秋末期孔子思想的依據。在此引用以資參考。

*[20]* 對於本章的“死生有命,富貴在天。”,皇侃《論語義疏》解釋爲:

言死生富貴皆禀天所得,應至不可逆憂,亦不至不可逆求。故云,有命在天也。然同是天命,而死生云命,富貴云天者,亦互之而不可逃也。死生於事爲切,故云命。富貴比死生者爲泰,故云天。天比命則天爲緩也。

後半部分是否恰當暫且不論,筆者認為前半部分很妥當。即子夏所說“死生、富貴”是由“天命”決定的,人是不能抗拒、憂傷、要求什麼的。

*[21]* 對於本章,朱熹《論語集注》解釋爲:

畏者,嚴憚之意也。天命者,天所賦之正理也。知其可畏,則其戒謹恐懼,自不能已者,而付畀之重、可以不失矣。大人、聖言,皆天命所當畏。知畏天命,則不得不畏之矣。侮,戲玩也。不知天命,故不識義理,而無所忌憚如此。

大有傾向於朱熹獨特的“理”的哲學之嫌。然筆者認爲此文是充分立足於“天命”決定人類的“死生、富貴”之規律的。

*[22]* 《八佾》亦有:

子曰:“居上不寛,爲禮不敬,臨喪不哀,吾何以觀之哉。”

此文的“禮”也相同,主要指的是宗敎儀禮。

*[23]* 本章的主旨,從皇侃《論語義疏》、朱熹《論語集注》說。

*[24]* 關於本章的“禮”,何晏《論語集解》引包咸說爲:

禮者,所以立身也。

*[25]* 對於本章的“禮”,皇侃《論語義疏》解釋爲:

禮是恭儉莊敬,立身之本。人有禮則安,無禮則危。若不學禮,則無以自立身也。

*[26]* 對於本章的“禮”,皇侃《論語義疏》解釋爲:

禮主恭儉莊敬,爲立身之本。人若不知禮者,無以得立其身於世也。

  這與上文所引《論語・季氏》篇中對“禮”的解釋大體相同。

*[27]* 對於本章,何晏『論語集解』引馬融說云:

克己,約身也。

在此不從此說。孔安國解釋爲:

復,反也。身能反禮,則爲仁矣。

邢昺《論語疏》解釋爲:

劉炫云:“克訓勝也。己謂身也。身有嗜慾,當以禮義齊之。嗜慾與禮義戰,使禮義勝其嗜慾,身得歸復於禮。如是乃爲仁也。復,反也。言情爲嗜慾所逼,己離禮而更歸復之。”今刊定云:“克訓勝也。己謂身也。謂能勝去嗜慾反復於禮也。”

筆者認爲劉炫之説很恰當。

*[28]* 對於本章的“禮”,何晏《論語集解》引包咸說爲:

君子疏惡而友賢,九州之人,皆可以禮親也。

他認為這指的確實是世俗性儀禮。

*[29]* 對於後者的“禮”,何晏《論語集解》引王肅說爲:

動必以禮,然後善也。

王肅將此作為道德性意義的“禮”。

*[30]* 對於本章的“政”與“禮”,朱熹《論語集注》解釋爲:

政謂法制禁令也。……禮謂制度品節也。

此說很恰當。

*[31]* 對於本章的“禮樂”,何晏《論語集解》引包咸說爲:

禮以安上、樂以移風。二者不行,則有淫刑濫罰。

邢昺《論語疏》把此文敷衍爲:

禮以安上,樂以移風者,《孝經》廣要道章文。禮運云:“禮者,所以治政安君也。政不正,則君位危。君位危,則大臣倍,小臣竊。刑肅而俗敝,則法無常。”又樂記曰:“正刑不用,百姓無患,天子不怒。如此則樂逹矣。”故禮樂二者不行,則刑罰淫濫而不中也。

在本章肯定“刑罰中”,把“禮樂興”定為其前階段。把這種思想作為孔子的東西很不合適。或許是戰國末期荀子學派或者其後的作品吧。

*[32]* 對於本章的“禮樂”,邢昺《論語疏》解釋為:

云諸侯自作禮樂者,謂僭爲天子之禮樂,若魯昭公之比也。案昭二十五年《公羊傳》云:“子家駒曰:‘諸侯僭於天子,大夫僭於諸侯久矣。’昭公曰:‘吾何僭矣哉。’子家駒曰:‘設兩觀,乘大輅,朱干玉戚以舞大夏,八佾以舞大武,是也。’”

所謂越出“禮樂”,似乎指的是子家駒所說的“設兩觀,乘大輅,朱干玉戚以舞大夏,八佾以舞大武。”等事。然而從“禮樂”與“征伐”並列的事實中,我們將之作為政治性制度來理解也不為有過吧。

*[33]* 對於本章的“是禮也”,何晏《論語集解》引孔安國說爲:

雖知之,當復問。愼之至也。

應該說孔安國在此看出了“愼”的倫理。

*[34]* 對於本章的“禮”,何晏《論語集解》引鄭玄說爲:

玉,璋珪之屬。帛,束帛之屬。言禮非但崇此玉帛而已。所貴者,乃貴其安上治民也。

皇侃《論語義疏》也幾乎與此作同樣的解釋:

當乎周季末之君,唯知崇尚玉帛,而不能安上治民。故孔子歎之云也。

*[35]* 對於本章,何晏《論語集解》引孔安國說爲:

父在子不得自專,故觀其志而已。父沒乃觀其行也。孝子在喪哀慕,猶若父存,無所改於父之道也。

*[36]* 對於本章,何晏《論語集解》引鄭玄說爲:

孝子在喪哀戚思慕,無所改於父之道。非心所忍爲。

*[37]* 附帶說一下,《管子・輕重丁》有:

龍鬪於馬謂之陽,牛山之陰。管子入復於桓公曰:“天使使者臨君之郊。請使大夫初飭左右,玄服天之使者乎。”天下聞之曰:“神哉,齊桓公。天使使者臨其郊。”不待擧兵,而朝者八諸侯。此乘天威,而動天下之道也。故智者役使鬼神,而愚者信之。

此文與《荀子・天論》的前後、影響關係未詳。

*[38]* 參見拙論《〈周易〉研究的課題與方法》,《儒敎文化研究》第八輯所收,韓國成均館大學校儒敎文化研究所,2007年8月;拙著《道家思想的新研究──以〈莊子〉爲中心》第6章“‘道’的形而上學”第3節“《易傳》的道器論”等,王啓發、曹峰共譯,中州古籍出版社,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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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秀儿姑娘的转载。

此篇文章认为儒教非儒教,论述很清晰全面。

对于儒教复兴论坛而言,竟然没有人提出自己的看法,甚至没有人关注,我深以为忧。

故此,特发起主题讨论,并长期固顶。

可以围绕如下话题:

到底什么是宗教?宗教的标准是什么?内核是什么?外延有哪些?难道耶教之类的宗教就是唯一的宗教模式吗?

孔子到底是不是宗教家?儒教算不算宗教?算什么意义上的宗教?

我点名了呀:玄野、阿蒙、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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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挠头思索,结合近期的一切综合感受集成以下文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宗教”这个词语在中国文化语境下的诠释困境,不比“哲学”等其他一干词汇轻松多少。儒教恰是这种诠释困境的集中体现,如同儒家是不是所谓“哲学”的疑问。而池田先生对于这种中国文化语境与西欧式定义的差别,似乎也只能默认而不过多言语。西式宗教中那些泾渭分明的东西,就儒教而言恰恰处于有无之间。或许,这也应该属于话语权构建的范畴之内。
    所谓对“鬼神”的批判,孔子很大程度上是强调现实人事的重要性,以及对当时统治误民的大力抨击。至于“天”和“天命”,则是一方面人文化和理性化,然而仍没有取消某种敬畏心理——人类的确应为当下奔波,但又不能遗忘过往,乃所谓“温故知新”的延伸意味。而与此对应的,恰恰是打着“明鬼“、“兼爱”旗号的墨家的鬼神观与集团组织性。
    对“礼”的改造,则不能忘记孔子同样甚至更多强调的“仁”。“仁”和“礼”所构成的两面,分别由孟荀二子阐之。不过孟子比荀子早出,因此如何在统一国家环境下实现统治管理的问题,他所见到的没有荀子那么明显,因此没有过多言语也是合情合理。而儒教之“礼”的世俗化、政治化和与宗法家族差等性的融合,恰恰取消了类似于“上帝”与“凯撒”的两分,在必须集权化的“国家”体系上打上了“家国天下”体系的儒家烙印,犹如《中国文化要义》所言“脱胎”于旧秩序而将新秩序“换骨”于其中的意味,通过“微言大义”的潜移默化,最终成功将旧秩序变质而使新秩序应运而生。而西方国家在阶级集团和政教两分的因素下,必须以各自妥协共处的分权维持“国家”这个共同体的长治久安。而这也是中国历代王朝在维持“国家”历程中难以持久(平均不超过100余年)而致使“治乱循环”的无解。
    与其说从孔到孟荀的宗教批判和之后的宗教复活区分而论,倒不如说是“国家”机构与“宗教”组织的异曲同工,让秦汉之际社会大变动的儒家应对时代形势走向的稳妥路线。当然,这样的路线在黄巾之乱中重挫,在三国南北朝中游离,并在安史黄巢之乱中终结了此路线。而后来的宋明理学与汉唐经学风格迥异,此时中国的“国家”形态又为之一变,直到甲申。


返孔孟之仁义,循荀董之礼经,主晦庵之敬理,致阳明之良知。[url=http://starhsue.blogbus.com]孤心俱乐部的茶话会[/u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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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希望这个帖子能激发高手过招;其次,池田的文章,我仔细看过,了无新意,现代新儒家多言及之。最后,给阿蒙一个意见,不要贴那么多图片。我打开页面极慢。

下面回到阿蒙的话题。作为神游已久、畅谈多次的老友,阿蒙的陈述在我意料之中。所以下面的话,与其是说给阿蒙的,毋宁说给其他观者的——我不用说,阿蒙也当知我的主张。

先不说中国有无宗教或儒教是不是宗教,暂且问:中国有无哲学?按照不少大儒如梁漱溟的观点,中国实在无哲学的传统,只有人生观或人生哲学的传统。萧公权先生则认为,中国的政治哲学尚算一种哲学。本体论、方法论、认识论,及至近代语言学转向,再到现代的回归主体性或人学,种种西方哲学,中国皆无之。强说有之,则是“西方哲学在中国”(似是贺麟先生言之,又或谁言之,忘记了)。再强说之,则是用西方哲学的概念、范畴来阉割中国本有的学问,支离破碎、乖乱不堪,使得学行体任的传统问题变成了知识思辩的问题——是为中国学问的西方化。港台新儒家,尤其是熊牟一系,问题多在于此。

回到宗教,问题亦如是。不妨先问下何谓宗教?倘若说宰制性、一元论的位格神——某种情况下也被理解为“超越”,视为宗教的内在规定,而教会、教阶、教士、教堂之类的东西又被视为外在的规定,也就是说耶教的模式是为宗教的话,那么我敢说世界上只有一个“同根”的宗教谱系,即新教、天主教、东正教、伊斯兰教。佛教不是宗教,道教不是宗教,儒教更不是宗教,因为它们至少都缺乏耶教模式的内在规定。

但是,谁告诉我们必须承认和接受这种宗教模式呢?谁给的权利?孑民先生说:宗教的最大特点就是信仰。所以他主张美育代宗教,因为他认为美育可以成为信仰的。同样,漱溟公认为道德可以代宗教,芝生公说哲学可以代宗教,胡适说科学可以代宗教……。要之,都认为宗教必须是而且首先是一种信仰,一种皈依,一种超越凡俗淆乱而归于宁静幸福的场域。

那么儒家、儒学、儒教,是不是有信仰的呢?我以为是有的。因为它毫不含糊地信仰天道性命,信仰大化流行,信仰仁义礼智,信仰天地君亲师……。同时,儒教有一套完备的自我组织架构体系。内外的规定,皆不缺乏。因此,我认为儒教是宗教,但不是耶教意义上的宗教。

换而言之,假若是己之是而非之之非可以成立的话——宗教话语的叛教氛围中尤是如是,或者说采用自我观之而不是自他观之的态度的话,我可以站在儒教的立场上说,你耶教根本就不是宗教,不是我儒教意义上的宗教。当然,按照儒教的观点,这种差异并不重要。倘使夫子复起,则亦会承认耶教是一种宗教,但肯定会首先承认儒教是宗教。所谓和而不同,如此而已。

事实上,儒教不仅是宗教,而且是超宗教,亦即超越耶教意义上宗教之宗教,因为它是把出世与入世、政治与宗教、天与人、生与死等等统统打通的。或者说,耶教所有,儒教有之;耶教所无,儒教亦有之。

出世入世的打通,生与死的打通,人恒言之,我不赘言。先说说政教的合一。由历史而言,儒教即是神圣性之所出,亦是世俗和政治之合法性的来源。这一点,我想大家是同意的。我们,或者古人,之所以不认为儒教是宗教,是因为它无法与政治截然分开,而是弥漫渗透到政治,以至于人们在政治中就是在儒教中,在儒教中就是在政治中,所以感觉不到儒教的存在。正如鱼儿生活在水中,感觉不到鱼儿的存在;也如鸟儿飞翔在空中,也感觉不到空气的存在。耶教则不然,政教分分合合,要之从分的现实或历史,可以感觉到耶教的存在以及某种独立性。职是之故,传统儒教失之则传统政治失之,传统政治失之则传统儒教失之,两者的命运是一体的。这是为近代历史所明验言的。同样,中国近代乱象之剧烈,亘古未有。就因为传统儒教与传统政治一起失之,所以中国社会乃至整个中国,就明言了稳定和维系的保障。不像欧洲,政治失之则耶教保之,耶教失之则政治保之,所以不会出现整个历史文化传统的断层。但是,我想,失之并不是失败,或者说失败只是暂时的。一旦儒教复兴,或者传统政治哲学与模式复兴,那么二者的合一与复兴,也是必然的。我有这个信心——即使我生不能见之。

再看天与人的合一。首先说明的是,天在儒家儒学儒教的眼里,绝不仅仅是自然或流行不已的天道,而是天帝与天道的合一。合之为天,分之为天帝与天道。天帝是位格神,天道是宇宙大法。就天帝言之,则人与神是不能合一的,因为天帝是唯一的、最高的、照临一切的神,所以必须敬畏天命。就天道言之,尽心则尽性,尽性则知天,人与天是可以而且应该合一的。但是必须明确,人虽然不能与天帝直接合一,然而因为天道本身是合天帝不二的,是天帝颁令的流行不已的宇宙大法,所以人通过对天道的体任与把握,仍是可以和天帝合一的。

上面所及,今人皆多以为异端可怪之论,我不在乎。但我以为,这些想法或是比较切近儒教的本真的。即使不切近,也因为我的信仰,而使我成为铁杆的儒教徒了。

遗憾的是,近世以降,无论是儒教派如康有为陈焕章,还是儒学派牟宗三张君劢,更不用说反儒教的人如仲甫适之,都拿耶教模式套弄儒教,或是或非,走失儒教,令人痛惜。

拿陈焕章来说吧,读他的《孔教论》,我每每潸然,盖其护教之心殷殷不欺天地鬼神。但是,他关于孔教是宗教的所有论证,无一不是因为耶教有什么,儒教就也有什么。至若牟宗三的人文教之说,即使不是对德赛的妥协,则至少也是对儒教界说的偏颇。我以为,圆融之教不应该只是人文教的。

说的够多了。有空再聊。

又:以上论述,或可见我为什么提倡“以中解中”而反对“汉话胡说”的原因。这是我给玄野兄的忠告。玄野兄也该出来发表些许的看法了。至于孤心兄的看法,容有空时评说。


——————————————————————————

修订稿:

儒教是超宗教——儒教散论之一

首先,我希望这个帖子能激发高手过招;其次,池田《孔子的宗教批判》的文章,我仔细看过,了无新意,现代新儒家多言及之。最后,给阿蒙一个意见,不要贴那么多图片——我打开页面极慢。

下面回到阿蒙的话题。作为神游已久、畅谈多次的老友,阿蒙的陈述在我意料之中。所以下面的话,与其是说给阿蒙的,毋宁说给其他观者的——我不用说,阿蒙也当知我的主张。

先不说中国有无宗教或儒教是不是宗教,暂且问:中国有无哲学?按照不少大儒如梁漱溟的观点,中国实在是无哲学的传统,只有人生观或人生哲学的传统。萧公权先生则认为,中国的政治哲学尚算一种哲学。本体论、方法论、认识论,及至近代语言学转向,再到现代的回归主体性或人学,种种西方哲学,中国皆无之。强说有之,则是“西方哲学在中国”(似是贺麟先生言之,又或是芝生先生言之,忘记了)。再强说之,则是用西方哲学的概念、范畴来阉割中国本有的学问,支离破碎、乖乱不堪,使得学行体任的传统问题变成了知识思辩的问题——是为中国学问的西方化。港台新儒家,尤其是熊牟一系,问题多在于此。

宗教问题亦如是。不妨先问下何谓宗教?倘若说宰制性、一元论的位格神——某种情况下也被理解为“超越”,视为宗教的内在规定,而教会、教阶、教士、教堂之类的东西又被视为外在的规定,也就是说耶教的模式是为宗教的话,那么我敢说世界上只有一个“同根”的宗教谱系,即新教、天主教、东正教、伊斯兰教。佛教不是宗教,道教不是宗教,儒教更不是宗教,因为它们至少都缺乏耶教模式的内在规定。

但是,为什么要必须承认和接受这种宗教模式呢?孑民先生说:宗教的最大特点就是信仰。所以他主张美育代宗教,因为他认为美育可以成为信仰的。同样,漱溟公认为道德可以代宗教,芝生公说哲学可以代宗教,胡适说科学可以代宗教……。要之,都认为宗教必须是而且首先是一种信仰,一种皈依,一种超越凡俗淆乱而归于宁静幸福的场域。

那么儒家、儒学、儒教,是不是有信仰的呢?我以为是有的。因为它毫不含糊地信仰天道性命,信仰大化流行,信仰仁义礼智,信仰天地君亲师……。同时,儒教有一套完备的自我组织架构体系。内外的规定,皆不缺乏。因此,我认为儒教是宗教,但不是耶教意义上的宗教。

换而言之,假若是己之是而非之之非可以成立的话——宗教话语的叛教氛围中尤其如是,或者说采用自我观之而不是自他观之的态度的话,我可以站在儒教的立场上说,你耶教根本就不是宗教,不是我儒教意义上的宗教。当然,按照儒教的观点,这种差异并不重要。倘使夫子复起,则亦会承认耶教是一种宗教,但肯定会首先承认儒教是宗教。所谓和而不同,如此而已。

事实上,儒教不仅是宗教,而且是超宗教,亦即超越耶教意义上宗教之宗教,因为它是把出世与入世、政治与宗教、天与人、生与死等等统统打通的。或者说,耶教所有,儒教有之;耶教所无,儒教亦有之。

出世入世的打通,生与死的打通,人恒言之,我不赘言。先说说政教的合一。由历史而言,儒教即是神圣性之所出,亦是世俗和政治之合法性的来源。这一点,我想大家是同意的。我们,或者古人,之所以不认为儒教是宗教,是因为它无法与政治截然分开,而是弥漫渗透到政治,以至于人们在政治中就是在儒教中,在儒教中就是在政治中,所以感觉不到儒教的存在。正如鱼儿生活在水中,感觉不到鱼儿的存在;也如鸟儿飞翔在空中,也感觉不到空气的存在。耶教则不然,政教分分合合,要之从分的现实或历史,可以感觉到耶教的存在以及某种独立性。职是之故,传统儒教失之则传统政治失之,传统政治失之则传统儒教失之,两者的命运是一体的。这是为近代历史所明验验的。同样,中国近代乱象之剧烈,亘古未有。就因为传统儒教与传统政治一起失之,所以中国社会乃至整个中国,就没有了稳定和维系的保障。不像欧洲,政治失之则耶教保之,耶教失之则政治保之,所以不会出现整个历史文化传统的断层。但是,我想,失之并不是失败,或者说失败只是暂时的。一旦儒教复兴,或者传统政治哲学与模式复兴,那么二者的合一与复兴,也是必然的。我有这个信心——即使我生不能见之。

再看天与人的合一。首先说明的是,天在儒家儒学儒教的眼里,绝不仅仅是自然或流行不已的天道,而是天帝与天道的合一。合之为天,分之为天帝与天道。天帝是位格神,天道是宇宙大法。就天帝言之,则人与神是不能合一的,因为天帝是唯一的、最高的、照临一切的神,所以必须敬畏天命。就天道言之,尽心则尽性,尽性则知天,人与天是可以而且应该合一的。但是必须明确,人虽然不能与天帝直接合一,然而因为天道本身是合天帝不二的,是天帝颁令的流行不已的宇宙大法,所以人通过对天道的体任与把握,仍是无限地靠近天帝的,是可以做到近似地与天帝合一的。我们讲天人一,应该从这两个方面来讲,而不能浅显地理解为保护生态层面的天人一。另外,“天人合一”是个错误的命题,它是奠基在天人二的基础上的思维模式和价值观念。天人一,则是本然的实然的状态,只不过非圣贤君子,很难体会到这点而已。

上面所及,今人皆多以为异端可怪之论,我不在乎。但我以为,这些想法或是比较切近儒教的本真的。即使不切近,也因为我的信仰,而使我成为铁杆的儒教徒了。遗憾的是,近世以降,无论是儒教派如康有为陈焕章,还是儒学派牟宗三张君劢,更不用说反儒教的人如适之,都拿耶教模式套弄儒教,或是或非,走失儒教,令人痛惜。

拿陈焕章来说吧,读他的《孔教论》,我每每潸然,盖其护教之心殷殷不欺天地鬼神。但是,他关于孔教是宗教的所有论证,无一不是因着耶教有什么,儒教就也有什么。至若牟宗三的人文教之说,即使不是对德赛的妥协,则至少也是对儒教界说的偏颇。我以为,圆融之教不应该只是人文教的。

以上论述,或可见我为什么提倡“以中解中”而反对“汉话胡说”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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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1 22:37:05
阿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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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不妨碍浏览,我前面发的帖子全部清除,现转在下址第15楼起,含贴图。

一点看法,坦率说出。讨论学术问题需要开诚布公、不讳己见,各表其意。

http://www.rjfx.net/dispbbs.asp?boardID=8&ID=7930&star=2&page 15楼


“夫二仪之内,阴阳之中,唯人最贵。人者,禀受天地中和之气,法律礼乐,莫不由人。”——孙思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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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1 22:4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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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讨论转来呀!否则我是空打了!

一点看法,坦率说出。讨论学术问题需要开诚布公、不讳己见,各表其意。

这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怎么,删了你的图片,想我是学阀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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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1 22:59:03
阿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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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引用陶斯咏在2009-10-21 22:59:03的发言:

 

怎么,删了你的图片,想我是学阀了呀!

哈哈,没有,有图浏览是会受限制,但无图我的表达也受限制,干脆我给地址啦,文字配图,全有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最简单的则转在下面。

 


“夫二仪之内,阴阳之中,唯人最贵。人者,禀受天地中和之气,法律礼乐,莫不由人。”——孙思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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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1 23:1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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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引用陶斯咏在2009-10-20 22:13:13的发言:

到底什么是宗教?宗教的标准是什么?内核是什么?外延有哪些?难道耶教之类的宗教就是唯一的宗教模式吗?

孔子到底是不是宗教家?儒教算不算宗教?算什么意义上的宗教?

1、所有宗教都冥想与鼓吹“天国”,都讲神彩的“彼岸世界”供人心灵驰骋与苦闷慰籍,人知识有限,总无知,而苦闷亦为常情。

2、所有宗教都有一个“通天地”的大巫师,这个就是宗教的“教主”或创教人,他是“神”的代言者或感通、通达天国的引介者。

3、大宗教都讲一个与“大巫师”相通的大神,大帝,大主——它主宰世界的一切,最简单的萨满教也有巫师和神主。

4、所有宗教都尚“礼”,并通过礼式、礼器来实现宣教过程或目的,以“敬畏”和“向往”来安抚世俗生活中的人。

    在1、2上,儒教不是宗教,孔子不是宗教家;在3、4上,算宗教与宗教家,儒家也祭祀天帝,尚祭,尚礼,但“君子以为文、百姓以为神”。


“夫二仪之内,阴阳之中,唯人最贵。人者,禀受天地中和之气,法律礼乐,莫不由人。”——孙思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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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1 23:19:19
陶斯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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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老理性哲学呢,你是具象思维,纯中国的思维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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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1 23:27:18
阿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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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引用陶斯咏在2009-10-21 23:27:18的发言:
你还老理性哲学呢,你是具象思维,纯中国的思维方式

呵,我认为我搞得是纯中国哲学、正宗儒家哲学研究呢,意在复原原始儒学真相;学问都得讲“理智”吧,否则成啥“学问”啊?

搞宗教和搞学问是两会事,希望分清楚,而且我也不反对宗教,坚持宗教自由和人权自主,“政—教”问题则另外具体看待。

还是不用“理性”概念为好吧,用“知”或“智”概念,道学家才讲“理性”主义(性理主义)。

另,我的文字配图和图片绘制是废心血的,抹去图我有多心疼啊……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


“夫二仪之内,阴阳之中,唯人最贵。人者,禀受天地中和之气,法律礼乐,莫不由人。”——孙思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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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1 23:34:44
朱静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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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否可以发起一个“新宗教主义"运动,重新定义“宗教"的内涵,把我们的儒教定位为“新宗教主义”意义上的“宗教”。

如果可能,还要把这个“正名”运动推广到社会的方方面面。先正名,然后使名实相符,咱们的愿望也就基本可以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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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2 15:1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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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引用陶斯咏在2009-10-21 22:37:05的发言:

先不说中国有无宗教或儒教是不是宗教,暂且问:中国有无哲学?按照不少大儒如梁漱溟的观点,中国实在无哲学的传统,只有人生观或人生哲学的传统。肖公权先生则认为,中国的政治哲学尚算一种哲学。本体论、方法论、认识论,及至近代语言学转向,再到现代的回归主体性或人学,种种西方哲学,中国皆无之。强说有之,则是“西方哲学在中国”(似是贺麟先生言之,又或谁言之,忘记了)。再强说之,则是用西方哲学的概念、范畴来阉割中国本有的学问,支离破碎、乖乱不堪,使得学行体任的传统问题变成了知识思辩的问题——是为中国学问的西方化。港台新儒家,尤其是熊牟一系,问题多在于此。

回到宗教,问题亦如是。不妨先问下何谓宗教?倘若说宰制性、一元论的位格神——某种情况下也被理解为“超越”,视为宗教的内在规定,而教会、教阶、教士、教堂之类的东西又被视为外在的规定,也就是说耶教的模式是为宗教的话,那么我敢说世界上只有一个“同根”的宗教谱系,即新教、天主教、东正教、伊斯兰教。佛教不是宗教,道教不是宗教,儒教更不是宗教,因为它们至少都缺乏耶教模式的内在规定。

但是,谁告诉我们必须承认和接受这种宗教模式呢?谁给的权利?孑民先生说:宗教的最大特点就是信仰。所以他主张美育代宗教,因为他认为美育可以成为信仰的。同样,漱溟公认为道德可以代宗教,芝生公说哲学可以代宗教,胡适说科学可以代宗教……。要之,都认为宗教必须是而且首先是一种信仰,一种皈依,一种超越凡俗淆乱而归于宁静幸福的场域。

那么儒家、儒学、儒教,是不是有信仰的呢?我以为是有的。因为它毫不含糊地信仰天道性命,信仰大化流行,信仰仁义礼智,信仰天地君亲师……。同时,儒教有一套完备的自我组织架构体系。内外的规定,皆不缺乏。因此,我认为儒教是宗教,但不是耶教意义上的宗教。

换而言之,假若是己之是而非之之非可以成立的话——宗教话语的叛教氛围中尤是如是,或者说采用自我观之而不是自他观之的态度的话,我可以站在儒教的立场上说,你耶教根本就不是宗教,不是我儒教意义上的宗教。当然,按照儒教的观点,这种差异并不重要。倘使夫子复起,则亦会承认耶教是一种宗教,但肯定会首先承认儒教是宗教。所谓和而不同,如此而已。

事实上,儒教不仅是宗教,而且是超宗教,亦即超越耶教意义上宗教之宗教,因为它是把出世与入世、政治与宗教、天与人、生与死等等统统打通的。或者说,耶教所有,儒教有之;耶教所无,儒教亦有之。

出世入世的打通,生与死的打通,人恒言之,我不赘言。先说说政教的合一。由历史而言,儒教即是神圣性之所出,亦是世俗和政治之合法性的来源。这一点,我想大家是同意的。我们,或者古人,之所以不认为儒教是宗教,是因为它无法与政治截然分开,而是弥漫渗透到政治,以至于人们在政治中就是在儒教中,在儒教中就是在政治中,所以感觉不到儒教的存在。正如鱼儿生活在水中,感觉不到鱼儿的存在;也如鸟儿飞翔在空中,也感觉不到空气的存在。耶教则不然,政教分分合合,要之从分的现实或历史,可以感觉到耶教的存在以及某种独立性。职是之故,传统儒教失之则传统政治失之,传统政治失之则传统儒教失之,两者的命运是一体的。这是为近代历史所明验言的。同样,中国近代乱象之剧烈,亘古未有。就因为传统儒教与传统政治一起失之,所以中国社会乃至整个中国,就明言了稳定和维系的保障。不像欧洲,政治失之则耶教保之,耶教失之则政治保之,所以不会出现整个历史文化传统的断层。但是,我想,失之并不是失败,或者说失败只是暂时的。一旦儒教复兴,或者传统政治哲学与模式复兴,那么二者的合一与复兴,也是必然的。我有这个信心——即使我生不能见之。

再看天与人的合一。首先说明的是,天在儒家儒学儒教的眼里,绝不仅仅是自然或流行不已的天道,而是天帝与天道的合一。合之为天,分之为天帝与天道。天帝是位格神,天道是宇宙大法。就天帝言之,则人与神是不能合一的,因为天帝是唯一的、最高的、照临一切的神,所以必须敬畏天命。就天道言之,尽心则尽性,尽性则知天,人与天是可以而且应该合一的。但是必须明确,人虽然不能与天帝直接合一,然而因为天道本身是合天帝不二的,是天帝颁令的流行不已的宇宙大法,所以人通过对天道的体任与把握,仍是可以和天帝合一的。

上面所及,今人皆多以为异端可怪之论,我不在乎。但我以为,这些想法或是比较切近儒教的本真的。即使不切近,也因为我的信仰,而使我成为铁杆的儒教徒了。

遗憾的是,近世以降,无论是儒教派如康有为陈焕章,还是儒学派牟宗三张君劢,更不用说反儒教的人如仲甫适之,都拿耶教模式套弄儒教,或是或非,走失儒教,令人痛惜。

拿陈焕章来说吧,读他的《孔教论》,我每每潸然,盖其护教之心殷殷不欺天地鬼神。但是,他关于孔教是宗教的所有论证,无一不少因为耶教有什么,儒教就也有什么。至若牟宗三的人文教之说,即使不是对德赛的妥协,则至少也是对儒教界说的偏颇。我以为,圆融之教不应该只是人文教的。

诚然受教!深感先生之见解我心中尚未绕开的疙瘩?我前面的发言可以隐了。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


返孔孟之仁义,循荀董之礼经,主晦庵之敬理,致阳明之良知。[url=http://starhsue.blogbus.com]孤心俱乐部的茶话会[/u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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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2 20:02:21
陶斯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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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作个更定。肖公权当为萧公权。抱歉。

孤心兄,此前我一直琢磨阿蒙的发言,所以没有仔细看你的发言。今天仔细看毕,发现我的长篇是你短篇的注释。赞。我与你是没有实质区别的。具体的问题,则容稍候讨论。

推荐一本书,希尔斯的《论传统》,很有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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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2 21:45:23
玄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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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后,明白篇首关于宗教语境的前提的必要性。如果将孔子在当时对儒教的贡献放在西方的宗教定义上来衡量,的确是将中国的文化非宗教化的作为,对信仰儒教的人就成大笑话了。
这个前提是应该明确的,我更倾向于宗教在价值体系上的定义,而不是所谓天堂地狱之类的认识。从这个意义上讲,孔子的贡献就在于革除时弊,引领华夏民族入宗教正道。
孔子与易经的关系与我的以往知识大相迳庭,不知是我学错了,还是中国当代考古有新结论了。

朝闻道,夕死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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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2 23:04:05
玄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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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相关,西方宗教哲学界对如今圣俗在精神领域的冲突烦恼不已。有一篇其他网站的文章,将转贴过来。感觉儒教是给出解决方案的最佳途径。

朝闻道,夕死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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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2 23:06:22
陶斯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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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乱反正,复古更化——儒教散论之二

再来看朱静渊先生的意见。他说:“我们是否可以发起一个‘新宗教主义’运动,重新定义‘宗教’的内涵,把我们的儒教定位为‘新宗教主义’意义上的‘宗教’?

我理解朱先生的意思是:因为学家囿于耶教意义宗教之模式,所以用耶教模式来套弄儒教,搞得儒教成了四不像,有时像宗教,有时则否。所以,干脆我们来个自己的宗教定义。这也是一种路途,不能说没有意义。但是,我是不太认同的。

因为,其一:我说儒教是宗教的时候,我不反对耶教是宗教,相反,我承认耶教也是一种宗教。而且,尽管耶教是偏教,但因为其自身的历史和传统,是有其地域性意义的。不过,将耶教普遍化的做法,会置我儒教于非宗教。因此,无论从义理上还是从现实中,必须反对之。这就是我拒斥耶教和重建儒教的原因之一。无论如何,我们说宗教的本质是基于信仰之上的生活方式。“信仰”是个箩筐,而不是箩筐里的东西。耶教装的是上帝,伊斯兰教装的是穆罕默德,佛教装的是释迦牟尼……,儒教装的则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孔孟荀董韩等等的圣贤。惟其如此,和而不同大旨方得实现,而且能够避免诸神之争和宗教冲突。这是儒教本来的、应有的、必然的意思。因此,我不能承认唯有儒教意义上的宗教才是宗教。

其二,我一直想一个问题,即是复兴儒教呢,还是重建儒教呢,抑或是新建儒教呢……。根据我起初的想法,重建甚至是新建,在我心目中占据重要的位置。仔细思考了很长时间,觉得重建意味着恢复并创新儒教,或者说儒教是个变化了的宗教,亦即进步了的宗教;新建则意味着儒教不是宗教,硬要拉出来个什么东西。后者是我断不能承认的——虽然我接触儒家儒学儒教初期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我现在认为,重建儒教也是不可以的。“重建”本身就是对儒教的一种亵渎,不仅因为意味着儒教是变化甚至是进步了的宗教,更因为这种认识本身否定了这样一种实存的东西,即儒教的天帝天道圣贤义理是不以人们信不信儒教而有丝毫损伤的。或者说,不管人们信不信儒教,儒教都是宗教,都会存在。但是,我们已经为反儒教而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受到了严厉的惩罚。晚清败局者,浑用儒教所造成也;近代凌乱者,颠覆儒教所造成也。所以,我认为现在最好的提法,不再是重建儒教,而是复兴儒教。当然,儒教复兴的提法也不切近逼真,只是因为必须挂搭一个儒教,所以勉而言之了。若不挂搭儒教二字,则我认为,最好的提法即是“拨乱反正”和“复古更化”。质而言之,我们必须实现儒教的复古或者复古儒教。从这个意义上看,我们不是再搞新宗教或新儒教,而是在复古。

当然,别人会说我食古不化和顽冥不化,我同样是不介意的。介意的人,不会是儒教徒的。但是,我会在稍后的时间里,具体说明为什么我提倡儒教复古。现在把话题岔开来,谈谈现代新儒家的儒教观。

前几代现代新儒家的儒教观,有三个问题:第一,一般的不承认儒教是宗教,至多是承认儒教发挥了宗教的功能或者某些功能;第二,将儒教从神圣性拉降到人文性或世俗性的层面;第三,过多的借用了西洋文化的概念范畴,使得我儒教义理混杂甚至是歧出。当然,这只是个笼统的说法,因为“现代新儒家”复杂得很。比如钱穆公和马孚公,情况是有些不同。究其原因,我们可以发现,近代西方文化的发展路向,一度出现过“去宗教化”或“去神圣化”或“祛魅”的现象,比如宗教改革、启蒙运动、革命运动等等。要之,以自由、平等、科学、进步等构成的“理性”,占据了秩序和意义的中心。此其种种,皆被定义为脱离“黑暗的中世纪”,是合法的、正当的、必须的,而且造成了欧洲的大进步。流风所及中国,现代新儒家们一方面以儒教不是宗教,或者中国没有可恶的类似耶教意义上的宗教,而深感庆幸和自豪,并以此来为儒家儒学儒教的合法性进行辩护;另一方面,西洋潮的浩大声势,也使人难有反思之的余地。关于这一点,我有许多的资料可为佐证。因此,现代新儒家的儒教观,大体上是失败的。当然,还有一些人,比如康有为、陈焕章等人在主张孔教或儒教。不过,诸君的套路乃是比附耶教的。我前面已经提过这个问题,在此可举两个小例子。一是陈焕章因耶教有耶诞节(俗称圣诞节),即提出要以孔诞为大成节。二是陶希圣等人,则因觉得大成节还不够宗教味,因此提出要以孔诞为“圣诞节”,并且联系了数十人,联合署名要过这个“圣诞节”。(过几天,我想查查这些人都是什么人,以便按图索骥搜集点他们的资料。)但是,期期以为类似主张不可行。至于理由,我有些文章提到过,在此不详述了。

那么,现在到了没有和现代新儒家师承关系的大陆新儒家这里了,就是蒋康陈了。蒋康陈同属于儒教派——恕我寡闻,其他人不我怎么跟踪和了解。但是三者是有区别的,蒋康是儒教的国家宗教派,陈明是儒教的公民宗教派。陈明意欲把儒教作为人们自由选择的宗教之一,使之和公域区别开来,是把持不住、复兴不了儒教的,因为它和儒教的根本义理是不符合的。真正的儒教,是不能没有王道仁政的。换而言之,儒教于政治,还不仅仅是一种支援意识,而是一种典型和范式。当然,公民宗教就其现实性而言,是有可能的,但属于新建儒教派或新儒教派,不是传统的、严格的儒教派。至于康晓光,他是很理性的,是在计算,是用社会科学的方法论证儒教的必要性和可能性,也就是说为儒教的合法性提供了必要的支持。但是,他是对天道性命不闻不问的。在我看来,康晓光是在用儒教扶助民族复兴。但是,真正的儒教,也是不能没有天帝天道的。

话到此,不难看出,我是最钦佩蒋庆先生的。蒋庆先生学行兼备、追复千古,康子后一人而已,儒家星火赖是。他是坚定的儒教派,是保守派,是复古派。但是,从其“三重合法性”和“三院架构”而言,我总是隐隐约约感到西方政治模式的影子。特别是,我认为这种设计是理性主义的,是不符合儒教传统的。所以,我认为蒋庆先生是重建儒教派,而不是儒教复古派。但是,我听说蒋庆先生也在考虑一个问题,即“太学监国制”。具体内容我还没有掌握。从名词来看,我觉得或许有复古儒教的韵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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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2 23:18:44
老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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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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餅乾
美女呀,离线,留言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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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秀兒:南山石版主說:请各位行文言语务必平和、中道。

本论坛并非汉网,不赞成“辟佛反满”的观点,尤其不得诽圣谤贤、满口“打倒孔家店”之类的言语!

务请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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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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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宗教也好,不是宗教也好,首先都已落在自己去搞比附或比衬了,没从儒学理路说,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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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3 17:1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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